買廠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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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上塑料產業園這趟時代列車, 多麽盛大且具有紀念意義的事情。
在楊小蓮想像中，那熱鬧場景肯定不亞於馬氏塑料廠開業時的盛況, 不說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也得紅毯鋪地橫幅招展，然後來往的人個個行色匆匆，笑容滿面，互問著你好我好大家好。
然而現實中卻是意想不到的平淡無趣、樸實無華。
*
小年一大早，楊家夫妻倆就帶著二女兒一起趕到金神鎮農信社了。
留了楊小梅、楊小菊在家看家。
昨天掉了一陣雪粒子，今天一大早天卻澄青的，一看就是個大晴天。
他們到農信社的時候才不過七點四十多，銀行還沒開門, 他們與一群各式各樣的人躲在避風的側墻邊, 等了十幾多分鐘，銀行才開門。
其他人一哄而入, 留下楊家三人在最後猶猶豫豫地進去——這在哪裏交錢？也沒個接待的人。
前面那些人一看就不是來投資的, 他們應該都是金神鎮附近的人，在那十幾分鐘時間裏，他們大聲說笑，互相打聽著一年的情況, 說說笑笑, 好不熱鬧。
雖然兩個鎮子人說話口音已經有點不太一樣了，但從他們的談話中楊家還是了解到這些人大都是從外面打工回來, 帶了錢來存的，或者周邊人家來取錢過年的，沒有一個跟楊家一樣情況的。
楊家三人跟他們互不相識, 有時候被人問道，只能笑笑, 支吾過去。
幾分鐘內銀行大廳裏就擠滿了人，幾個辦事窗口前排上了長長的隊伍，吵吵鬧鬧，笑笑罵罵。
窗口裏工作人員迅速拉起隔板，開始辦業務，穿著便服的保安一大早就大喝小叫地維持秩序。
沒有一個閑人。
楊家三人在大廳裏站了一會兒，劉英子準備向保安打聽一下情況，保安很不耐煩，“排隊排隊，什麽事都排隊。”
他手一揮就又去前面拉加塞的人了。
一家三口趕緊又出來了，又回到了旁邊的小巷子裏。
“來早了？！”
楊傳順抱著胳膊站在巷子裏，他今天穿了去年過大年時買的新襖子，身形挺拔，面容端正，非常精神。
他把襖上帽子翻過來戴著，圍著劉英子打的灰色圍脖，手上還拿著騎車時的皮手套，根本不冷，但現金和折子都在他身上，往人堆裏擠都不敢擠。
楊小蓮伸伸頭，銀行門口的牌子上寫了上午八點半上班，應該是農信社為了應對節日前人民群眾的現實需要求特地調整了工作時間。
劉英子母女倆今天也全副武裝，劉英子還拎著平時難得拎一次的淺棕色女士皮包，這是她特地帶來迷惑人的，其實裏面只裝了幾張紙巾。
三人在巷子裏站了沒一會兒，就又來了一波人，這波人看起來都是年齡相仿的中年勞力，細看臉型還有一點相像。
“喔……劉家二姑？”
這波人經過時，其中一個打量了他們幾眼，突然開口。
不待劉英子反應，楊小蓮已經認出他了。
“鐘大叔！”
這人還真是個老熟人，只是穿著老棉襖，頭上戴著一個猴子帽子，只露出臉上一點點皮膚，乍一看還真不知道是誰，但是聽他說話再看身形也知道是誰了。
來人趕緊把帽子摘了，這下楊傳順夫妻倆也都認得了。
是以前到村裏收樹苗的師傅，上次劉書記在寶峰住院，也是他幫忙連夜送劉家人去的。
“哎喲，鐘師傅！我還說是誰呢。”劉英子趕緊打招呼。
楊傳順也笑著上前。
跟鐘師傅一起的人也停下了腳步，鐘師傅趕緊給大家介紹。
“這是梅花鎮的，那邊那個劉……書記二女兒女婿，楊老師和劉二姑。”
“還有我。”楊小蓮在旁邊擺擺手。
“嗯，還有他家女兒，小精怪。”鐘師傅笑著介紹，“以前在那邊去買樹苗還是她拉的線。哈哈。”
精怪在當地土話裏是說小孩子聰明的意思，並不是罵人的話。
楊小蓮笑笑也就默認了。
鐘師傅又去介紹他身後的一群人，原來這些人都是他一個隊裏的叔伯兄弟。
大家紛紛點頭打招呼。
這五六個大叔長相身高都相差不多，甚至連穿著都有點像，真不愧是一個村沾親帶故的。
“你們在這兒……？”
兩撥人稍微一聊，才知道大家都是為產業園廠房來的。
看到有人跟自家目的一樣，楊傳順松了一口氣，銀行裏一點苗頭都沒有，他第一次幹這麽大的事情，雖然面上鎮定，心裏還有一點忐忑呢。
他說了銀行裏的情況，鐘家一群人也有人進去看了，不一會也出來等著了。
“是這兒沒錯，還不到時候，銀行經理已經接到通知了。”有人問到了消息。
一群人就繼續一邊閑聊，一邊等。
*
八點半左右一輛黑色小轎車開了過來，眾人頓時紛紛轉頭看了過去，這時候小轎車可不多見，而且這輛黑色轎車一看就是剛買沒多久的。
小轎車停在了銀行前面，有人從裏面下來。
“張家爸爸？。”楊小蓮看清來人，三兩步跑過去，果然張小玉從另一邊下來了。
兩個女孩第一次在外地相見都興奮莫名――他們的行動半徑都是以步行或自行車來丈量的，出了鎮都是外地了，兩人又蹦又跳，嘰嘰喳喳打著招呼。
張家父女倆都穿著嶄新的t大棉襖，張家爸爸還戴著個寬邊墨鏡，大腹便便，很有港劇裏大老板的派頭。
楊小蓮偷偷在心裏做鬼臉，她都不好意思看張家爸爸的臉，離得近了，就能看清了，他眼睛和側邊有幾道血印子，仔細塗著黃色藥水。
楊傳順在巷子口沖他打招呼，他矜持地揮了揮手，又回頭扔給女兒一個東西，“你們要是冷，在車裏去坐。”
他女兒接了車鑰匙，問老同學要不要進去坐坐。
楊小蓮搖頭，她現在就想在外面等著，而且她根本不冷，熱血沸騰得如同過盛夏。
張有財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才昂首挺胸大踏步過去了。
兩個同學躲在車旁邊說話。
*
後面又陸續來了一些人，有平實的，也有光鮮的，有騎車來的，也有開車來的，還有步行來的，大家進去銀行看看，又出來了。
一群人就這麽等到了九點多，才又來了兩輛車，一輛黑色轎車，一輛面包車。
這時人群就開始湧動了，有人認出面包車是產業園辦公室的車。
從兩輛車上陸續下來幾個辦事人員，小轎車裏下來的一看就是有點來頭的，他們看看外面一群伸脖子張望的人，匆匆沖進銀行。
外面的人都沒動，銀行大廳就那麽大，已經被存錢取錢的人擠滿了，在大廳排隊肯定不現實，等著看情況吧。
*
果然又過了十幾分鐘，從銀行出來一個辦事人員，招呼大家進去，“每家一個，多了不行。”
楊小蓮早就跑到父母身邊了，原本也想跟進去，聽了這話只得往旁邊站。
她想像中的各種鑼鼓紅毯等排場都沒有，就這麽進去交錢了。
人群開始變動，有人跟著辦事人員進去，有人留了下來，四平鎮的那幾人推來推去，他們是隊上幾個叔伯兄弟們合夥的，最後還是鐘師傅出了頭，楊傳順抱著胳膊跟他一起進去了。
他們走的時候都招呼張有財，他卻沒動，張小玉在旁邊看看父親，踢著一個石子走了開去。
劉英子眼送著自家老板進去，張有財卻不動，急得直催他。
張有財好像沒聽見，他看了看手表，走到路邊，似乎在等什麽人。
楊小蓮看看老同學，想問問怎麽回事，張小玉卻沒看她。
*
大概又過了五六分鐘，路上有人騎車趕了過來，沒到近前，就有人從車上跳了下來。
張有財趕緊迎了上去，來的是兩個年歲不大的女人，一個三十多歲，穿一身深紅色棉襖，一個二十出頭，一身粉。
粉色女孩跑過去遞給張有財一個綠色東西，楊小蓮眼尖，一眼就看出是本存折。
張小玉不知什麽時候也走到了父親旁邊。
紅棉襖女人一直沒下車，只跟張有財點了點頭。
楊小蓮沒控制住腳步，悄悄地也往那邊走了兩步。
“姐夫，這可是我姐多年的存款了，還有我的好幾千呢，可全支援你了。”女孩聲音不大不小，正好旁邊人都能聽見。
劉英子輕哎了一聲“我的老天爺呀。”
*
張有財拿了折子也進了銀行，那兩個一紅一粉的女人騎車又走了，看方向是往金神鎮去的。
*
銀行裏一直有人進進出出，但是人就一直沒見少。
留在外面的人只能一直等著，也不知裏面是什麽情況。
大家無聊就開始聊起天，東說說西聊聊，就聊到了剛剛的情形，還有什麽比這更吸引人的話題。
“那個紅衣的聽說是哪個有錢的小老婆？看不出來呀。”
有人還向劉英子打聽，“大姐，你跟那個大老板認識啊……”
劉英子連連擺手，不知道，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
……
*
楊小蓮和張小玉早就到張家汽車旁邊去玩了，這次張小玉問她要不要進車裏看看。
她就點頭了。
小玉開了車門，兩人上了車，她很興奮地給楊小蓮介紹起來，“這是安全帶，開車的時候要系上。”
“這是方向盤，靠它控制方向的。”
“等我調座位……”
小少女表示自己都已經學會開車了，在自家門前開過幾次了，等她再學好一點就可以開車帶老同學四處跑了。
八年“老司機”十小時實戰經驗的某人趕緊配合著鼓掌，厲害，厲害。
*
到十一點多鐘，那群人也沒出來，在外面等候的人倒情緒良好，想想那麽大一筆錢，七八個人呢，加一起最少小百萬，數也數半天啊。
銀行大廳裏沒少幾個人，臨到中午倒又來了一大波人，這些人衣著老舊，有些人胡子拉渣的，有些人衣服上還有泥巴灰塵，但是表情反而都很興奮，充滿期待……
這些人有幾個帶頭的，都在銀行另一邊一小堆一小堆地站著。
楊小蓮竟然看見了兩個表哥劉承國和戴衛國，他們身邊也跟著幾個莊稼漢，有些人她還面熟。
楊小蓮就拖著小玉過去了，到的時候，劉英子正在跟兩個侄子說話。
“年前錢能發，也是好事一樁嘍。”劉二姑（姨）笑彎了眼，“這段時間算是把錢存著了，留著辦大事。”
“是的。”
“是的。”
旁邊有人笑著附和。
“二姨，我看這還得謝謝你們，你們的錢交上了，他們這邊錢就發下來了。”戴衛國開玩笑。
“沒準等下我拿到錢就是二姑家的。”劉承國這時也難得地笑開了，笑著還不時嘶哈嘶哈的，他嘴裏的泡又長到外面了，嘴角結著厚厚的殼。
*
快十二點了，銀行大廳人不多了，兩個女孩子在門口正向裏面張望。
大廳左側的一道小門開了，張有財、楊傳順、鐘大叔等上午進去的人魚貫而出，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個黃色牛皮紙文件袋，臉上都掛著興奮的神情，每個人眼睛都亮亮的。
兩個孩子當時就蹦蹦跳跳地迎了上去。
“交好了，交好了，文件都在這兒，大家都一樣的啊，一封合同，收據，蓋了章，等廠房蓋好，明年抓鬮選房，其他手續到時一起補……”鐘大叔哈哈大笑著對他們隊迎上來的人說。
楊小蓮接了楊傳順手上的文件袋，喲，袋子口上還蓋了章，還有小繩子栓著，好高大上，好正規。
這時候她滿腦子都是――我們家的廠房到手啦。
發財，起飛。
全家人實現經濟自由，健康無虞，前途光明。
張小玉也接了她爸爸手上的文件袋，表情卻沒有那麽開心。
*
先前出來喊人的辦事人員，又出來了，在銀行門口喊：“……各工隊隊長啊，再選一個人，一個隊兩個人一起進去，拿好你們的賬。”
“最好都清晰明了，等下算又是半天，這都中午了。”
劉承國舉著手，身後跟著袁家屯的一個叔伯一起當先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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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上塑料產業園這趟時代列車, 多麽盛大且具有紀念意義的事情。
在楊小蓮想像中，那熱鬧場景肯定不亞於馬氏塑料廠開業時的盛況, 不說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也得紅毯鋪地橫幅招展，然後來往的人個個行色匆匆，笑容滿面，互問著你好我好大家好。
然而現實中卻是意想不到的平淡無趣、樸實無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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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一大早，楊家夫妻倆就帶著二女兒一起趕到金神鎮農信社了。
留了楊小梅、楊小菊在家看家。
昨天掉了一陣雪粒子，今天一大早天卻澄青的，一看就是個大晴天。
他們到農信社的時候才不過七點四十多，銀行還沒開門, 他們與一群各式各樣的人躲在避風的側墻邊, 等了十幾多分鐘，銀行才開門。
其他人一哄而入, 留下楊家三人在最後猶猶豫豫地進去——這在哪裏交錢？也沒個接待的人。
前面那些人一看就不是來投資的, 他們應該都是金神鎮附近的人，在那十幾分鐘時間裏，他們大聲說笑，互相打聽著一年的情況, 說說笑笑, 好不熱鬧。
雖然兩個鎮子人說話口音已經有點不太一樣了，但從他們的談話中楊家還是了解到這些人大都是從外面打工回來, 帶了錢來存的，或者周邊人家來取錢過年的，沒有一個跟楊家一樣情況的。
楊家三人跟他們互不相識, 有時候被人問道，只能笑笑, 支吾過去。
幾分鐘內銀行大廳裏就擠滿了人，幾個辦事窗口前排上了長長的隊伍，吵吵鬧鬧，笑笑罵罵。
窗口裏工作人員迅速拉起隔板，開始辦業務，穿著便服的保安一大早就大喝小叫地維持秩序。
沒有一個閑人。
楊家三人在大廳裏站了一會兒，劉英子準備向保安打聽一下情況，保安很不耐煩，“排隊排隊，什麽事都排隊。”
他手一揮就又去前面拉加塞的人了。
一家三口趕緊又出來了，又回到了旁邊的小巷子裏。
“來早了？！”
楊傳順抱著胳膊站在巷子裏，他今天穿了去年過大年時買的新襖子，身形挺拔，面容端正，非常精神。
他把襖上帽子翻過來戴著，圍著劉英子打的灰色圍脖，手上還拿著騎車時的皮手套，根本不冷，但現金和折子都在他身上，往人堆裏擠都不敢擠。
楊小蓮伸伸頭，銀行門口的牌子上寫了上午八點半上班，應該是農信社為了應對節日前人民群眾的現實需要求特地調整了工作時間。
劉英子母女倆今天也全副武裝，劉英子還拎著平時難得拎一次的淺棕色女士皮包，這是她特地帶來迷惑人的，其實裏面只裝了幾張紙巾。
三人在巷子裏站了沒一會兒，就又來了一波人，這波人看起來都是年齡相仿的中年勞力，細看臉型還有一點相像。
“喔……劉家二姑？”
這波人經過時，其中一個打量了他們幾眼，突然開口。
不待劉英子反應，楊小蓮已經認出他了。
“鐘大叔！”
這人還真是個老熟人，只是穿著老棉襖，頭上戴著一個猴子帽子，只露出臉上一點點皮膚，乍一看還真不知道是誰，但是聽他說話再看身形也知道是誰了。
來人趕緊把帽子摘了，這下楊傳順夫妻倆也都認得了。
是以前到村裏收樹苗的師傅，上次劉書記在寶峰住院，也是他幫忙連夜送劉家人去的。
“哎喲，鐘師傅！我還說是誰呢。”劉英子趕緊打招呼。
楊傳順也笑著上前。
跟鐘師傅一起的人也停下了腳步，鐘師傅趕緊給大家介紹。
“這是梅花鎮的，那邊那個劉……書記二女兒女婿，楊老師和劉二姑。”
“還有我。”楊小蓮在旁邊擺擺手。
“嗯，還有他家女兒，小精怪。”鐘師傅笑著介紹，“以前在那邊去買樹苗還是她拉的線。哈哈。”
精怪在當地土話裏是說小孩子聰明的意思，並不是罵人的話。
楊小蓮笑笑也就默認了。
鐘師傅又去介紹他身後的一群人，原來這些人都是他一個隊裏的叔伯兄弟。
大家紛紛點頭打招呼。
這五六個大叔長相身高都相差不多，甚至連穿著都有點像，真不愧是一個村沾親帶故的。
“你們在這兒……？”
兩撥人稍微一聊，才知道大家都是為產業園廠房來的。
看到有人跟自家目的一樣，楊傳順松了一口氣，銀行裏一點苗頭都沒有，他第一次幹這麽大的事情，雖然面上鎮定，心裏還有一點忐忑呢。
他說了銀行裏的情況，鐘家一群人也有人進去看了，不一會也出來等著了。
“是這兒沒錯，還不到時候，銀行經理已經接到通知了。”有人問到了消息。
一群人就繼續一邊閑聊，一邊等。
*
八點半左右一輛黑色小轎車開了過來，眾人頓時紛紛轉頭看了過去，這時候小轎車可不多見，而且這輛黑色轎車一看就是剛買沒多久的。
小轎車停在了銀行前面，有人從裏面下來。
“張家爸爸？。”楊小蓮看清來人，三兩步跑過去，果然張小玉從另一邊下來了。
兩個女孩第一次在外地相見都興奮莫名――他們的行動半徑都是以步行或自行車來丈量的，出了鎮都是外地了，兩人又蹦又跳，嘰嘰喳喳打著招呼。
張家父女倆都穿著嶄新的t大棉襖，張家爸爸還戴著個寬邊墨鏡，大腹便便，很有港劇裏大老板的派頭。
楊小蓮偷偷在心裏做鬼臉，她都不好意思看張家爸爸的臉，離得近了，就能看清了，他眼睛和側邊有幾道血印子，仔細塗著黃色藥水。
楊傳順在巷子口沖他打招呼，他矜持地揮了揮手，又回頭扔給女兒一個東西，“你們要是冷，在車裏去坐。”
他女兒接了車鑰匙，問老同學要不要進去坐坐。
楊小蓮搖頭，她現在就想在外面等著，而且她根本不冷，熱血沸騰得如同過盛夏。
張有財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才昂首挺胸大踏步過去了。
兩個同學躲在車旁邊說話。
*
後面又陸續來了一些人，有平實的，也有光鮮的，有騎車來的，也有開車來的，還有步行來的，大家進去銀行看看，又出來了。
一群人就這麽等到了九點多，才又來了兩輛車，一輛黑色轎車，一輛面包車。
這時人群就開始湧動了，有人認出面包車是產業園辦公室的車。
從兩輛車上陸續下來幾個辦事人員，小轎車裏下來的一看就是有點來頭的，他們看看外面一群伸脖子張望的人，匆匆沖進銀行。
外面的人都沒動，銀行大廳就那麽大，已經被存錢取錢的人擠滿了，在大廳排隊肯定不現實，等著看情況吧。
*
果然又過了十幾分鐘，從銀行出來一個辦事人員，招呼大家進去，“每家一個，多了不行。”
楊小蓮早就跑到父母身邊了，原本也想跟進去，聽了這話只得往旁邊站。
她想像中的各種鑼鼓紅毯等排場都沒有，就這麽進去交錢了。
人群開始變動，有人跟著辦事人員進去，有人留了下來，四平鎮的那幾人推來推去，他們是隊上幾個叔伯兄弟們合夥的，最後還是鐘師傅出了頭，楊傳順抱著胳膊跟他一起進去了。
他們走的時候都招呼張有財，他卻沒動，張小玉在旁邊看看父親，踢著一個石子走了開去。
劉英子眼送著自家老板進去，張有財卻不動，急得直催他。
張有財好像沒聽見，他看了看手表，走到路邊，似乎在等什麽人。
楊小蓮看看老同學，想問問怎麽回事，張小玉卻沒看她。
*
大概又過了五六分鐘，路上有人騎車趕了過來，沒到近前，就有人從車上跳了下來。
張有財趕緊迎了上去，來的是兩個年歲不大的女人，一個三十多歲，穿一身深紅色棉襖，一個二十出頭，一身粉。
粉色女孩跑過去遞給張有財一個綠色東西，楊小蓮眼尖，一眼就看出是本存折。
張小玉不知什麽時候也走到了父親旁邊。
紅棉襖女人一直沒下車，只跟張有財點了點頭。
楊小蓮沒控制住腳步，悄悄地也往那邊走了兩步。
“姐夫，這可是我姐多年的存款了，還有我的好幾千呢，可全支援你了。”女孩聲音不大不小，正好旁邊人都能聽見。
劉英子輕哎了一聲“我的老天爺呀。”
*
張有財拿了折子也進了銀行，那兩個一紅一粉的女人騎車又走了，看方向是往金神鎮去的。
*
銀行裏一直有人進進出出，但是人就一直沒見少。
留在外面的人只能一直等著，也不知裏面是什麽情況。
大家無聊就開始聊起天，東說說西聊聊，就聊到了剛剛的情形，還有什麽比這更吸引人的話題。
“那個紅衣的聽說是哪個有錢的小老婆？看不出來呀。”
有人還向劉英子打聽，“大姐，你跟那個大老板認識啊……”
劉英子連連擺手，不知道，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
……
*
楊小蓮和張小玉早就到張家汽車旁邊去玩了，這次張小玉問她要不要進車裏看看。
她就點頭了。
小玉開了車門，兩人上了車，她很興奮地給楊小蓮介紹起來，“這是安全帶，開車的時候要系上。”
“這是方向盤，靠它控制方向的。”
“等我調座位……”
小少女表示自己都已經學會開車了，在自家門前開過幾次了，等她再學好一點就可以開車帶老同學四處跑了。
八年“老司機”十小時實戰經驗的某人趕緊配合著鼓掌，厲害，厲害。
*
到十一點多鐘，那群人也沒出來，在外面等候的人倒情緒良好，想想那麽大一筆錢，七八個人呢，加一起最少小百萬，數也數半天啊。
銀行大廳裏沒少幾個人，臨到中午倒又來了一大波人，這些人衣著老舊，有些人胡子拉渣的，有些人衣服上還有泥巴灰塵，但是表情反而都很興奮，充滿期待……
這些人有幾個帶頭的，都在銀行另一邊一小堆一小堆地站著。
楊小蓮竟然看見了兩個表哥劉承國和戴衛國，他們身邊也跟著幾個莊稼漢，有些人她還面熟。
楊小蓮就拖著小玉過去了，到的時候，劉英子正在跟兩個侄子說話。
“年前錢能發，也是好事一樁嘍。”劉二姑（姨）笑彎了眼，“這段時間算是把錢存著了，留著辦大事。”
“是的。”
“是的。”
旁邊有人笑著附和。
“二姨，我看這還得謝謝你們，你們的錢交上了，他們這邊錢就發下來了。”戴衛國開玩笑。
“沒準等下我拿到錢就是二姑家的。”劉承國這時也難得地笑開了，笑著還不時嘶哈嘶哈的，他嘴裏的泡又長到外面了，嘴角結著厚厚的殼。
*
快十二點了，銀行大廳人不多了，兩個女孩子在門口正向裏面張望。
大廳左側的一道小門開了，張有財、楊傳順、鐘大叔等上午進去的人魚貫而出，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個黃色牛皮紙文件袋，臉上都掛著興奮的神情，每個人眼睛都亮亮的。
兩個孩子當時就蹦蹦跳跳地迎了上去。
“交好了，交好了，文件都在這兒，大家都一樣的啊，一封合同，收據，蓋了章，等廠房蓋好，明年抓鬮選房，其他手續到時一起補……”鐘大叔哈哈大笑著對他們隊迎上來的人說。
楊小蓮接了楊傳順手上的文件袋，喲，袋子口上還蓋了章，還有小繩子栓著，好高大上，好正規。
這時候她滿腦子都是――我們家的廠房到手啦。
發財，起飛。
全家人實現經濟自由，健康無虞，前途光明。
張小玉也接了她爸爸手上的文件袋，表情卻沒有那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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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出來喊人的辦事人員，又出來了，在銀行門口喊：“……各工隊隊長啊，再選一個人，一個隊兩個人一起進去，拿好你們的賬。”
“最好都清晰明了，等下算又是半天，這都中午了。”
劉承國舉著手，身後跟著袁家屯的一個叔伯一起當先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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